腔量子电动力学主要研究受限光学谐振腔内电磁场的量子涨落与物质体系之间的相互作用。近年来,物理学家正尝试将这种真空调控手段引入凝聚态物理领域,以此来影响甚至改变材料的宏观属性。六方氮化硼( hBN )因其各向异性的双曲色散性质,被用于构建特定频率的红外电磁谐振腔。其双曲模式引发的光子模式密度增强,恰好与分子超导体 κ-ET 内部的碳-碳化学键拉伸振动频率相匹配。近期,美国哥伦比亚大学 D. N. Basov 团队通过将hBN覆盖于 κ-ET 表面并利用磁力显微镜探测超导态。在无外部光子注入的条件下,实验表明电磁零点能涨落改变局域分子振动特性,导致材料的局域超流体密度被抑制约百分之五十。该项研究为调控材料的超导态提供了全新的实验手段,相关成果发表于国际权威学术期刊 《自然》[Nature 650, 864 (2026)]。

腔量子电动力学是量子光学中的一个重要研究方向。Purcell 效应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个现象,其揭示了一个核心的物理机制:特定电磁环境(如谐振腔)的存在能够显著改变空间的局域光子模式密度。而这种局域光子模式密度的改变,会极大地调控量子辐射体与环境之间的耦合相互作用,例如改变自发辐射行为等。以往,通过电磁腔调控态密度的研究多集中在调控原子或人工原子的电子能级跃迁。随着研究的拓展,物理学家开始关注这种源自量子光学的真空调控手段能否影响凝聚态物理现象。中红外频段对应着分子内部化学键的本征振动,这引出了一个猜想:如果构建一个特定频率的红外电磁谐振腔,使腔内增强的光子模式密度刚好与某种特定分子化学键的能量相匹配,那么腔内真空中电磁零点涨落可能直接会影响该化学键的振动特性。考虑到超导配对往往与电子-声子耦合密切相关,这种微观声子模式的分子振动特性改变,是否会进一步影响分子超导体的性质。
为了在实验上探究这一问题,研究人员需要寻找合适的红外微腔材料,并选定一个与特定化学键相关的超导体系。他们选择了分子超导体κ-(BEDT-TTF)2Cu[N(CN)2]Br (κ-ET) 作为研究对象。在κ-ET 的有机晶体结构中,其超导电性与分子内部具有红外活性的碳-碳拉伸振动模式存在关联。为了在纳米尺度实现对该振动频率的电磁共振匹配,传统的几何光学微腔会受到衍射极限的限制。研究团队采用了六方氮化硼( hBN )。作为一种层状范德华材料, hBN 在中红外频段表现出各向异性双曲色散物理性质,其面内和面外介电常数在特定频段内符号相反。这种双曲特性打破了传统光波传播的动量限制,使其能够支持具有大波矢的声子极化激元。这种极化激元将电磁能量局域在较小的空间体积内,从而在材料表面附近提供了局域电磁模式密度的增强。此外, hBN 的红外双曲模式所在的频段,覆盖并匹配了 κ-ET 分子内部的 C=C 键拉伸共振频率。因此,这片 hBN 晶片在超导体表面形成了一个无需外部光子注入的高态密度“暗腔”。

实验设计通过控制变量,以验证宏观超导性质的变化是否来源于频率匹配的微观电磁共振。研究人员将微米尺度的 hBN 晶片剥离并转移到 κ-ET 单晶表面,构筑了共振异质结。为了排除覆盖物可能带来的物理应变、或功函数不同导致的层间电荷转移等非共振因素的干扰,研究团队选择了绝缘体材料 RuCl3 作为对照组,将其放置在同一块超导体表面的另一个区域。 RuCl3 的静态介电常数与 hBN 接近,但其本征的光学声子频率低于 κ-ET 内部的 C=C 键拉伸频率,因此避免了发生频率共振耦合的可能。在此基础上,为了进一步验证实验结果,他们还引入了另一种对照体系:将 hBN 覆盖在铜基高温超导体 BSCCO 的表面,而 BSCCO 并不具备对应的低频声子。
在低温实验环境中,研究团队利用磁力显微镜直接测量了材料表面的迈斯纳效应。磁力显微镜通过悬臂末端的磁性探针在样品上方振荡,当探针靠近超导体时,超导体内产生的迈斯纳抗磁超导电流会形成反向磁场,对探针产生排斥力,引起悬臂振动频率的偏移。通过测量这种局部力梯度,研究人员计算了材料局域的超流体密度。探测结果显示了不同区域的信号差异。在未覆盖物质的 κ-ET 表面,探针记录到了迈斯纳排斥力信号。当探针扫描进入被 hBN 覆盖的区域时,迈斯纳排斥力发生减弱。为了验证这种腔体效应的稳健性并量化其影响,研究人员测试了不同厚度(涵盖 25 nm 到 110 nm 范围)的 hBN 晶片。定量物理模型分析表明,在 hBN 双曲模式调控的界面下方,分子超导体的局域超流体密度被抑制了约百分之五十以上。相比之下,当探针移动到覆盖有非共振材料 RuCl3 的界面区域时,测量到的迈斯纳力信号与裸露的 κ-ET 区域接近。在被 hBN 覆盖的高温超导体 BSCCO 体系中,超导性质未发生明显的改变。

为了从热力学相变的角度进一步验证这一现象,研究团队进行了变温测试。随着环境系统的温度逐渐提升,并最终跨越 κ-ET 的超导临界温度(约 11.5 K )到达 12 K 的正常态时,磁力显微镜图像中 hBN 覆盖区域、RuCl3 覆盖区域与裸露超导区域之间的探测信号对比度消失。这种随温度相变而消失的信号差异表明,低温下观察到的抑制效应与材料的超导态具有相关性。

在观察到超导性质的变化后,研究人员通过纳米光学探测与理论计算探究了界面处相互作用的微观机制。他们利用散射型扫描近场光学显微镜,用可调谐的中红外激光照射探针针尖,在材料表面观测声子极化激元的传播行为。实验观测到,当改变入射红外激光的频率,使其跨越 C=C 键的拉伸频率时,从 hBN 边缘反射的极化激元空间干涉条纹发生了色散扭折。这一干涉特征显示了腔体双曲模式与局域分子振动之间发生了耦合。结合实验数据,第一性原理分子朗之万动力学模拟分析了相关的微观机制。由于 hBN 双曲模式的电磁场具有面外电场分量,而超导体中 C=C 键的偶极矩也主要沿着面外方向排列,二者满足了空间耦合的条件。计算结果显示,由谐振腔真空零点涨落激发的面外振荡电场会降低 C=C 拉伸模式的振动幅度,并导致其振动能谱发生分裂。

这项实验工作表明,特定频率匹配的电磁腔可以影响特定的分子化学键,且这种振动特性的改变会影响材料的超导热力学性质。尽管这为量子材料调控提供了新的思路,但作为一项处于探索阶段的研究,文章客观地讨论了当前的理论局限。κ-ET 是一种微观物理机制复杂的非常规超导体。研究团队在理论讨论中,参考了常规超导体中基于电子与声子相互作用的理论进行推演。分析表明,当电子-声子耦合与声子坐标呈二次方关系时,分子振幅的抑制会导致宏观超流体密度的下降。这为理解实验现象提供了一种可能的理论参考。关于被零点涨落改变的 C=C 分子键,是如何在非常规超导体中影响超导电子配对的微观量子力学过程,目前的理论框架仍需进一步研究。整体而言,实验结果显示,通过设计特定的红外电磁谐振腔,在无外部光子注入的条件下,可以利用真空涨落影响分子振动,从而引起分子超导体超导基态的变化。
